(一) 一天又是這樣過去,或者對劉阿榮來說,一天才這樣開始。

照常與日班警衛交接,問候彼此祖宗十八代,確認監視器畫面,打開少的可憐的飯盒。阿榮的一天從校園湧離的人潮開始,他被太陽遺落,在吾自發亮的警衛亭。

阿榮的爸是專任司機,專門載送明星來賓到廣播電台受訪。電台沒落,方向盤前的豬哥亮公仔不停的對他搖頭張嘴大笑,一旁滿是明星簽名的簿子逐漸發黃、乾裂、蜷曲。被時代拋棄的人,阿榮的爸不願作計程車司機,不願讓龍蛇混雜坐上輝煌的後座。

阿榮便是這樣與他爸蝸居在窄狹的違章建築,牆壁滲流迷樣灰濁如墨的汁,瀰漫包圍整間鐵皮屋。 父親堅持每餐五菜一湯,用精緻小巧的中國瓷盤盛放,但兩個大男人,又髒又臭,怎會有人知曉如何下爐灶,更況他們只有卡式爐。於是每天凌晨,阿榮從超商半偷半搶滿山滿谷的即期品,他會依照配色擺放在不同的盤子裡,圍成一圈,中間一鍋康寶濃湯。 因為超商的緣故,時常餐餐都是西式,與大紅喜色的桌巾強烈對比。觀音娘娘看著,三人沈默不語,頭頂上電風扇轉啊轉,吹起兩人僅剩不多的髮絲。 「廁所的燈又壞了,你到底有沒有去換?」 「阿爸,我們家根本沒有廁所。」 「你麥擱騙!我們家是住在高級日式和屋,怎麼會沒有廁所?你只是不想修而已。」 日式和屋是阿爸以前電台的宿舍。直到他們政府查封人員趕出來為止。 阿榮的爸打開老舊電視機,體積很厚、螢幕外凸、閃著雜訊的那種。 「我為你汗淋淋,匆匆趕路末曾停~我為你氣難平,幾次傷了父女情~我為你碎了心,哪有良藥醫心病...」阿榮頭也沒抬便知又是《梁山伯與祝英台》。他沒經歷過萬人撕心裂肺的時代,但阿爸總是說,他是全台唯一一個載送過凌波的人,語罷巍顫顫的拎起拐杖,在空中比畫凝固於時空裡的種種。

他們睡在餐桌旁的睡袋裡,蒼蠅蚊子共眠,燈一關想像躺在怎樣的摩鐵魯彈簧床上都可以,當然那種想像是奢侈的。阿榮不敢再深思風吹雨打的情景。能睡就好,最好跟阿爸一樣各自住在美好的時空。耳邊閃過那句:「你抱病含悲怎能行~」「不能行,也得行,我死在你塚總不成~」

阿榮在警衛室是王。他喜歡指揮放學的交通,哨音一響,車潮摩西分紅海,化身正義使者,替師生開拓一條安全的通道,唯我獨尊。他習慣跟學生喇賽,當幽默的人,每露出爛牙ㄒㄒ的笑,眾人亦會ㄎㄎㄎ的附和。時不時學生在警衛室裡等待遲到的家長,阿榮還會烙幾句英文拉近年齡差距,讓學生確立他是新潮阿北。 「阿你爸爸還在America喔?」 「喔喔喔!阿北你還會說English哦!」 「歐敷寇斯,我還有在聽這個餒。」 阿榮點開電腦,按下Youtube播放鍵,古典音樂透過破舊音響流瀉而出。 「哇!阿北!這是孟德斯鳩的音樂ㄟ!」同學A一拍警衛室裡的沙發椅。 「啾你個頭,孟德爾頌啦幹!」同學B巴了A的頭,兩人哈哈大笑。 「不管是啾還是送,我聽了都很送啦!」阿榮也哈哈大笑。 「阿北,看不出來ㄟ!阿北我以後放學都要來這裡。」 電腦畫面上每個樂手賣命地拉著樂器,連指揮的額頭上都有豆大的汗粒。 阿榮的眼睛飄向抽屜裡匆忙藏進的英文課本及音樂課本,心想老天對他真好,能在路上撿到這樣的寶物。

(二) 今天是第747天,是王露西叫一個陌生人爸爸的第747天。

王露西在鬧鐘響起前就起床梳洗。五點半,天還沒亮,冬天的月亮有氣無力的掛在天的角落,卻還是有意識的把光束投注在雙人床的另一邊。 「爸!食早點了! 」隔著厚重的木門,陌生的爸爸沒有回應,因為露西不是她的女兒。「開門了喔!」 露西推開門,爸坐在輪椅裡,同樣看著微亮的天空,這個時節的空氣霧濛濛,都是塵埃粒子。 「爸等下我載你去醫院後會先去學校喔,今天比較忙。」「廁所燈壞了,我下午打電話叫人來修。」「我下班之後要去靈骨塔那邊一下。」 露西邊自言自語邊把沈默不語的男人推到客廳。這個男人很重,留著死去丈夫二分之一的血液,那一半精力也隨著丈夫的死亡消去,剩下的正在消磨中。 露西身邊的每個男人最後都會變成乾涸的肉片;一片森林,樹木逐一倒地,只剩下她一朵紅花荒唐的不死,被詛咒的存活。 她多想遇上能讓自己死去的對象啊!

八點十分,第一堂課,學生睡眼惺忪的看著黑板,眼裡沒有她。 「i-n-d-i-g-e-n-t,indigent,窮困潦倒的,repeat after me。」 「indigent,窮困潦倒的。」學生們敷衍地覆誦。 「誰可以說出它的同義字?有人嗎?」露西環視,窸窣聲停下,每個人立刻低下頭,除了那個偷偷將視線飄來的少女。「Pattie,你今天換成紅色髮夾齁?你來回答。」 「呃…impecunious…」少女的臉紅的跟髮帶一樣。 露西肯定地笑了。 「impecunious!很棒!也是很窮的意思唷!」她真的覺得這個少女很棒,小小年紀就知道這麼多窮困潦倒的單字,必定是經歷過大量的資金栽培。 「你很適合紅色髮夾喲~」 窮困潦倒少女的臉又紅了一階。

露西在小的時候就把父親剋死了,從此家庭中落,留學夢也毀去,Lucy變成露西,比菜市場還俗氣的名字,時常被同學嘲笑。她在紅髮夾少女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,責怪自己不經意詛咒她的未來。 「I really like your click, it suits you a lot.」下課後露西又再一次故意對髮夾少女這樣說。

「露西老師掰掰!」「謝謝老師!」 一天將近,露西稍微伸展了筋骨。雖然是失敗的人生,但在學校裡、在學生面前,她是掌權的人,慷慨施予稱讚與適度的威嚴就能得到愛戴。象徵一天的終結是經過校門警衛室的時候,裡頭的警衛會像小狗一樣探出頭、揮舞著交通旗幟、咧著鐵牙對她說:「露西踢卻,古拜!」露西會露出專業的美麗笑容,對學生的那一套,踩著穩定的步伐離開這個她唯一不想親近的對象。

畢竟自出生以來,露西一直在尋找的是匹配的上自己男人,富貴,像狼,像丈夫那樣,像父親一樣。

(三) 「…雲嘉南地區會有局部陣雨,受到來自大陸地區高氣壓的關係,擠壓東邊的氣流…」阿榮坐在籐椅裡,手拿一扇蒲,玩弄空氣中頑強不死的蚊蟲。 「聽攏無。」啪!又揮空,打到頭頂的掛燈,掛燈啪拉啪拉,掙扎閃爍幾下,不爭氣的熄滅了。「靠邀。」 阿榮只好從抽屜拿出手電筒。手電筒聚焦性的光束湊巧照射到那本英文課本上,封面上有五個異國女孩,友善的對他微笑,阿榮下意識禮貌的嘿嘿幾聲。他湊近書本,在底部凹凸不平地方發現有張CD。 「…所以各位親愛的觀眾朋友今晚記得攜帶雨具,以免—」阿榮沒禮貌的切掉同樣對他微笑的天氣播報員,放入CD,換上另一個他聽不懂的語言。 「Hello guys, welcome to Let's Talk in English! This is lesson one, and we're going to learn a few basic phrases when meeting a new friend.」 藍光在阿榮臉上晃啊晃,他的眼球裡反射新的世界,一個乾淨、陽光普照、金髮碧眼的美式快樂淨土。 「Hi, how are you? Repeat after me.」 「嗨,蒿啊優,蕊屁啊福特密。」 「Nice to meet you.」 「耐斯吐密啾。」 「How's the weather like?」 「號斯惹魏德賴。」 阿榮覺得自己像答錄機,有品牌的那種。想到此,他揚起下巴,眼神卻飄到一邊的監視器螢幕,他發現其中一格畫面有兩個鬼祟的人影。 阿榮放下手中的英文課本,湊近,鼻子貼著螢幕。兩個女生,一高一矮,長頭髮與學生頭,在機車停放區,畫質太差天色太暗,看不清她們的臉,若阿榮今天沒那麼意氣風發的話一定理也不想理。只見兩人僵住不動,像被人蓄意擺放的雕像,阿榮一陣雞皮疙搭。「南無阿彌陀佛…南無阿彌陀佛…」拜託不要是…他每天明明都有燒香拜拜,當警衛最害怕遇到這種事情,是不是神明在懲罰自己背叛自己的語言,崇洋媚外…。 學生頭突然抱住長頭髮,長頭髮掙脫。 阿榮嚇了一大跳,彈回藤椅裡,目不轉睛。 學生頭不放棄,抓住長頭髮的臉,湊近合一,長頭髮掙扎幾下,放棄,兩人動作就這樣持續幾秒。 然後,下雨了。 雨滴嘩拉打在警衛室屋頂,打在兩人的吻,突如其來的雷聲終於讓她們分開,學生頭愣了愣後隨即從旁邊的牆翻了出去,留下長頭髮在大雨中孤獨一人。監視器畫面一陣雜訊,訊號也被水滴打壞了,兩人的私情被雨幕藏起。 「…and now, please have a conversation with your partner.」 阿榮被仍在播放的英語教學影片抓回現實,他縮在藤椅裡,覺得一生中沒看過這種景象。 「Amazing! Good job!」 滂沱大雨,阿榮想起自己的職責,他趕緊撐傘將校門口的體溫測量器套上塑膠布。 天氣狀況很不妙,阿爸,應該也會記得在屋頂搭上塑膠布吧,不然牆壁的黑色汁液就會越來越多。那個黑色的液體不知道確切是什麼,大概是壁癌那類的霉— 一個回頭,阿榮被撞倒在地。

(四) 「你自己看看我們以後怎麼辦。」「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賤人?」 太陽很大,露西一個人在葬禮棚子外有了暈眩感。陰影下的母親斜瞪著她,懷裡抱著弟弟,用眼神把她從這個家驅逐。那個眼神,在往後的日子她不再陌生,因為內疚,所以往心裡縮,拳頭緊握又放鬆。儘管她的沈默不語被視為路西法式的邪惡傲慢。 也許我真的是路西法吧,露西這樣想,那些有權有勢的男人總會循著她伊甸園裡的果實香氣到身邊,再一一失去生命。到最後,露西也分不出是自己戀父還是這個情結糾纏著她。 但丈夫不一樣。確實,他衣冠筆挺、事業有成,但他從來都避談自己的過去,唯一代表童年的是長年沈默的公公。在撫摸丈夫肌膚時,身上有明顯深可見骨的疤痕,在後來照顧公公時也發現同樣的痕跡。 露西想,就是因為丈夫有骯髒的秘密我才會完全愛上他吧。想到此,露西甩甩頭。 靈骨塔前,他被安好放置在小小黑色盒子裡,無法想像這麼魁梧的男人,所有關於他的回憶只能容納在這個小方盒。

電話響起,露西不自覺在塔前放空了半個小時。 「喂?」 「老師…我是Pattie…我…」 「Pattie?你怎麼會有我的號碼?」 「我…」 「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?這樣子很沒禮貌喔,你應該要先傳訊息給我的,如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明天再跟我說好嗎?我不想追究—」露西不耐煩的摸了摸小盒子。 「老師!我有話要跟你說!今晚拜託一定要來學校!」 「你在說什麼啊?」 「你如果不來的話,你明天不會看到我了,你之後再也不會看到我了,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人看到我了!」 露西沈默。 「我們學校見。嘟—」紅髮夾少女匆忙掛斷電話,她尾音的顫抖還在露西耳中流動。

露西攪了一圈碗中的熱粥,吹涼後,輕輕放到公公嘴裡。 露西打開電視,然後把沈重的公公從輪椅移到床上,打開尿布,照常清理排泄物。 「等等會落雨呢,我要記得把衣收下來。」她手動作著,但眼睛盯著電視,輕聲地說,也不知是說給誰聽。露西轉回頭。 「我去看完阿奇了,他在塔裡很好,不用煩心。」公公眼神放在她臉上,忿恨早就沒有之前那樣強烈,現在還有的,是空洞,就只是那兩顆黑白眼珠。露西也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。

用過粗糙晚餐後,露西最喜歡在浴室裡放一整缸的熱水,點入幾滴香精,就在裡面這樣浸著。溫熱的水,像是有另一個肉體擁抱著她,露西閉上眼,右手往下探,手掌包住整個下體,輕輕的律動。 丈夫在眼前,看著她,沒有笑,就只是直勾勾盯著,露西可以清楚感受到「被想要」,這種被投射的火熱慾望多久沒有了,多久了呢?然後,丈夫的皮膚忽然變形、變皺,變成一個輪椅裡的肉團,禿頭、駝背,一個病入膏肓的老頭,那個男人的氣味不是病死前的丈夫。露西皺鼻。 是公公。 露西睜開眼睛,浴室霧氣環繞。 「碰!」門外傳來模糊的玻璃碎聲。 露西停下動作,趕忙套上衣服。順著聲音來到公公的門前,從門縫窺入,地板一片狼籍,在床上的他把手邊可及全都丟到地板上。 不同的是,他知道他在幹嘛,因為公公的眼睛直勾勾穿越門縫盯著露西,憤怒,挑釁的,刺穿她的靈魂、虛榮。露西倒退三步,她以為自己需要公公的忿恨平衡愧疚感,但被看穿了,一直以來想要的是擁有願意撫摸自己的一雙手,或者願意被她撫摸的軀幹。 一點也不偉大,照顧公公的時間從來都被自己光榮化,都是私心罷了。 露西抓著包包就逃出家門。她開往學校,寧可面對自己最擅長的事。

(五) 「露西踢卻?」 大雨模糊了視線,阿榮驚訝地從地上爬起。露西被雨水赤裸拍打,渾身濕透。 露西呢喃一聲道歉後,轉身就要離開。阿榮緊追上去。 「雨傘!」但雨聲淹沒了阿榮的話語,他短短的雙腿跟不上露西。於是阿榮又再大吼一聲:「ㄜ…嗨,蒿啊優!」 雖說從阿榮口中說出的仍是台灣國語,但這與英文音頻相近的字句越過水氣阻礙,直達三公尺遠的露西耳中,露西最熟悉、最優越的語言。她停下腳步,直覺性回答:「I'm fine, thank you. And you?」 一句話的空檔足以讓阿榮躍到她眼前,足以滿足阿榮對新世界的虛榮心,然後眼底反射的不再是英文教學影片,是露西十分清楚的渴望的發亮的眼睛。所以當阿榮格外輕柔的邀請露西到警衛室躲雨時,露西也答應了,因為這是她最擅長的事,縱使她嫌惡警衛的要命。

「ㄜ…拍謝,燈火壞去,也很亂。」阿榮領著露西到警衛室。第一件事就是趕忙把英語教學影片關掉、把桌上的英語課本藏起來,他拍了拍藤椅上的灰塵,示意露西坐下。
「Thanks。」露西可以快速判斷出這個警衛對英文的迷戀,因此故意這樣說,就像那時稱讚紅髮夾少女一樣。
阿榮緊張兮兮地坐在地上,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,說什麼才會引起她的興趣。
「ㄜ…號斯惹魏德賴。」阿榮發現自己是學習力很強的生物。
「huh?」
「耐…耐斯吐密啾…」
露西不耐煩的吐氣。

「你…想學英文…是嗎?」阿榮不敢回應。「英文?」露西用台語重述一次。 聽到台語的阿榮如方才聽到英語的露西,是最熟悉、親切的,這個語言將他拉回肉身,又是會ㄒㄒ笑的劉阿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