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親沈迷於大愛劇場,就是那個集結一切人間衰人衰事,最後身穿藍色制服的慈濟志工會出現化解一切孽緣,在回收場一起努力工作。
每次踮腳在母親背後窺視電視螢幕,晚間九點,我總會噗哧大笑——衰人不過就是從一個塞滿垃圾的家遷移到真正的垃圾場而已,但他們稱之救贖。
所以母親不准我看,她害怕我褻瀆的眼神會為我家帶來災難。
那段時間,我反倒相信自己是神,至少在學校、在班上,每次走進教室所有人就會低下頭;老師的藤條略過我,點名時自動替我簽到。但明明我沒家室,沒錢,沒才智。
班上的小胖是最害怕我的。至今我不知道小胖究竟是男是女,也許這很誇張,但小胖留著男生頭,胸部處膨脹,低沈粗糙的嗓音,但被班上多數女生捧繞,當然唯獨我。可能也是因為這樣,我時常感受到小胖帶著不解的眼神瞄視我。
有次在玩丟垃圾遊戲時(就是從遠處瞄準垃圾桶丟垃圾的笨學生遊戲),丟到了小胖的肚子,垃圾「ㄉㄨㄞˇ喲」的彈了回來,精準又富有彈性的回到我的手中。小胖的臉紅起來,於是我朝著他丟了近十次的垃圾,他也站在那裡不動,靜靜當作我的玩具。
小胖變成我的垃圾桶,多美好的一段友誼開展。
他會變得這麼特別,大概也是因為班上唯有他願意正視我的存在,其他人,包含老師,都只是低下頭,但小胖不同,當我朝他丟擲垃圾時,他會看著我的眼睛,不具威脅性,而是試圖緊抓每一個瞬間,想在雙眼間找尋什麼。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找到,但我喜歡四目交接。
小胖在幾個禮拜後成為環保股長——負責整理分類垃圾的冷門職位。我感受到他是為了我才自告奮勇的,儘管他在當下沒有看我,連一瞥也沒有,我在教室的角落,望著他的腦門,觀察微禿髮旋中的那顆痘痘,我知道他在看著我,我知道。
下課後,我朝他丟了一瓶可樂罐子,褐色液體潑灑在小胖的白襯衫上。
他看看自己,再看看我,沒有哭也沒有笑,什麼表情也沒有,歪著頭看我。我突然感覺罪惡。
遊戲一下子就過氣,我想我和小胖之間的友誼從未展開,又或者隔閡的開始是他那個時候第一次拋給我的——儘管相同的面無表情,我卻不知所措、硬生生的必須感到抱歉。那個時刻他反倒像神,站在道德高點;我被刺透,被自己內心的情緒刺穿自我。
不僅在學校,連在家裡我也都沈默。我像屍體一樣坐在母親背後,與她一起靜靜地看電視,有時被她的啜泣聲拉回現實。我不斷在心裡思考,明明淚水才能夠引來罪惡,為什麼我什麼都感覺不到,只有沒有表情、甚至靜止如一面鏡子的那張臉,才能殺死我?
不知道幾天過去了,有天早上醒來,家裡湧著一股不詳的能量。
母親消失了。
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、一張便條紙,所有她的東西都還在原本的位子,她的蒸發像幻覺,我一度以為我失明,或者我在家中死亡,變成幽靈在另一個沒有母親的世界遊蕩。
她可能已經消失好幾天了,在我意識與軀體分離的那段時間,她靜悄悄,又可能不害怕吵醒我、大張旗鼓地走了。
我沒有試圖去找母親,只是成天坐或躺或臥在床上,有時打開電視,轉到大愛電視台,希望有類似的故事可以成為我的生命指南針,告訴我該怎麼做才好。
我想起大愛劇場曾經演過的一個故事。故事主人翁的丈夫因為沈迷賭博,欠下一大筆債,在某個夜黑風高的夜晚他拍拍屁股走人,留下嗷嗷待哺的嬰兒與重病的妻子,因緣際會下認識慈濟志工,而生活開始有了好轉。
母親所唯一上癮的也不過就是大愛電視台,平日正常上班,正常時間下班,偶爾為了應酬晚回家。父親在我出生前就死亡了,我從來不知道原因。儘管如此,我們有著正常家庭的生活步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