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
在所有人知道之前,梅五花旅館早就知道了。阿梅打掃房間,綠色口罩底下,她認份地笑了。海口村除了阿梅外,就只剩大海無所不知。

到了旅館後方的垃圾車,阿梅把肩上一袋袋七彩垃圾包拆開分解——衛生紙、衛生紙團、衛生紙、塑膠袋、廚餘、嘔吐物、乖乖包裝袋……。

是家庭旅遊。

下一袋:日拋隱形眼鏡(藍色)、啤酒罐、很多很多衛生紙、保險套。

賓果,情侶雙人遊。

梅五花旅館主打主題式套房。在這樣幾乎沒有觀光客的地方,梅五花的存在很不合理,但開業以來竟然屹立不搖到了現在。大多數的客人就是海口村村民,他們在特別節日攜家帶眷、在隔壁與隔隔壁鄰居偷情的夜晚,他們選擇梅五花,指定「都市風套房」,三天兩夜的旅遊,他們穿上最好的衣服,塗上不符膚色的過白粉底液,花了三個白天兩個黑夜待在房間裡,過過都市癮。上一次到有電影院的地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了。都市的距離和抵達記憶的長度一樣飄渺,每次這樣空虛的時刻來襲,他們就會打開房間裡的投影開關,看投射在牆壁上車水馬龍的都市光影。

下午三點,海產店老闆娘魚嬸仔身穿魚鱗式銀色亮片馬甲衣,帶著一頭新染的金髮,準時抵達梅五花的玻璃門前等候。幾分鐘後,禿頭的麵店老闆出現在後,氣喘吁吁,他還來不及把身上的麵攤圍裙脫下,僅剩幾根黏貼在頭皮上的髮絲,隨海風吹拂飛揚。麵店禿子的額頭出汗,左顧右盼怕被閒人看見,緊張得不得了,兩人的手一下扭捏地交織在一起,巴不得梅五花快點放他們進去。

「禿哥哥,你的圍裙上面沾到血漬了啦,快點脫下來,等下進去不可以髒髒。」

「矮唷,我的小魚魚,你怎麼這樣說,這可是我在殺魚時沾到的。像這樣、這樣,把魚的鱗片刮下來——」禿子把手作刀子樣,在魚嬸的性感亮片馬甲一削一削。

「吼唷,死變態,不要啦,有人在看!」雖然這麼說,梅五花前的道路通常沒人(這也是它受歡迎的原因)。

阿梅在旅館外最角落處擦著窗戶玻璃,假裝沒在看沒在聽,一邊噴上清潔劑,一邊將玻璃上的沙粒刮下,兩位客人見狀也忙著脫下皮鞋,再次清潔白襪裡卡住的沙屑。這幾乎是梅五花不成文的規定,一切和海相關的都不許進入旅館。旅館裡,海是需要隔著大大透明的玻璃落地窗欣賞觀看的藝術品,是超乎本身價值的,是可見不可及的。

進門後的姦夫淫婦,仿若經過真珠美人魚變身器的洗禮,剎那間,圍裙不像是圍裙,馬甲衣是晚禮服。阿梅從旅館外往內看,幾乎以為自己見到報紙八卦國際版會出現的「威廉王子與凱特王妃」。他們舉步高貴優雅,落落大方,輕輕向櫃檯人員搖著手打招呼,特別是海產老闆娘那頭金色染髮,那顆海口村人一輩子必定染不下十次的金髮,連同麵店老闆的美麗光頭,忽然一起閃耀著貴氣光芒。

阿梅喜歡猜想新客人等等在房間裡的交合姿勢,雖然每個客人她都認識,不過因為時常組合交換,每一次都是嶄新的體驗。他們適合彼此嗎?他們的秘密在離開這裡後,怎麼繼續,怎麼結束?不過看似不適合的人,只要進入都市套房,就能成為任何一種想要成為的人。她悄悄帶上王子王妃稍後入住的房間門,留下一張印有威廉和凱特的報紙,想像等會他們成為他們的想像,吐著對方聽不懂的語言,並因此感到興奮。

三天後就能靠房間的垃圾來確認有沒有真的變成王子王妃了。阿梅安心地想。

(二)

阿梅第一次知道垃圾會說話,是靚仔十四歲那年,她把自己反鎖在廁所裡整整一個小時。阿梅慌張,不善言辭,嘴巴張開又合起,想關心卻不知從哪句話說起,僵直站在距離廁所兩公尺遠處,隱隱察覺是和女兒變成女人有關的事,她沒想到這天來得這麼快,阿梅還沒做好準備。靚仔也是。

嘴巴一張一合。

安靜的廁所裡,她隱約透過空氣的震動,感受到女兒的慌張。無數次抽衛生紙的聲音,無聲的求救。阿梅也想要靚仔回頭救救媽媽,倘若她開口呼喊「媽媽」,那阿梅就可順理成章,安心又裝沒事地說「怎麼了」(用好甜美的聲調),母女關係會安然不搖。但然後呢?隨之而來的性事解釋呢?成為女人理解女人的路上勢必提及男人,尤其成為靚仔——阿梅必須解釋她阿爸到底是誰。

一個小時過去了,廁所傳來沖馬桶聲,阿梅趕緊躲進房間。女兒打開廁所門,在經過阿梅時,沒有投注的眼神、沒有說話,好像她知道母親剛剛就在門外,卻明知不救,靚仔踩著拖鞋,很重的啪嗒啪嗒聲,推開鐵門,離開好久。